回家过年

  ◇胡新华

  早晨,一声雄鸡“喔喔喔”报晓,梦中几声零碎的爆竹声。睁开眼,天已大亮。腊八已过,年一天天近了。街上一天天热闹了。

  小时候奶奶说,腊月天热热乎乎不像过年。俗话说“三十的夜晚黑幽幽,狗子不吃麦米粥”“瑞雪兆丰年”。过年下大雪了,一家人围着山炭火盆烘火,才像过年。

  冰天雪地,瓦檐下挂着手指粗的凌冰,暖暖的屋子里烟火弥漫,红泥小炉,家人围坐,灯火可亲,长汀河冰窟窿里捞起的鳜鱼煮豆腐,小铁锅沸腾,撒上一把青蒜叶,香味扑鼻,津津有味品尝一锅雪白的鲜味,一边慢慢说着话,一边呷一口老酒,细细地咀嚼着年味儿。

  门楹贴着红春联,娃儿们提着灯笼满地跑得欢,堆雪人,放鞭炮,串门作揖互相拜年,皂市人过年见面打招呼,开口总是:恭贺你郎……这旧时老俗套,沿袭至今,乡音不改。只不过如今过年,下大雪天很少,更难遇见过年下大雪。即使下了雪,河里再也捞不到雪花鳜鱼了。

  家乡一代又一代孩子们读书或打工离开了老家,他们谋生的城市也就成为了家。他们在异乡成家立业,似乎也无所谓回家了。

  疫情,更使想回家过年成一种奢望,一种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的惆怅。

  然而,家有老母,我每年必须风尘仆仆地赶回老家过年。

  窗外,灰蒙蒙的天,冷雨霏霏,小街上川流的雨伞仿佛也是灰色的,一辆辆汽车轰隆隆地在楼下街上驶过,溅起满街的雨水,车尾喷吐黑色的烟雾。谁家的孩子点燃了烟花爆竹,啪啪地爆响,漫起满街硝烟味,混合着馄饨的香味。小街上两家酒坊摆满酒缸,自酿的酒现放现卖。一筐筐堆成山尖的高大麦酒糟香气四溢,飘满小街。

  通往农贸市场狭窄的小街巷人流纷攘,高挂的遮雨篷衬着灰暗的天。集贸市场格外繁忙。各类蔬菜和水产品以及莲藕、慈姑和荸荠从手扶拖拉机上一直摆到地上。琳琅满目的糖食、年糕、糍粑、荷叶子、翻油饺摆满檐前摊上。

  竹篮装满鸡鸭鹅,扑腾腾地,叫声此起彼伏。小贩叫卖声,摊位前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。

  长汀河边是一片寂静的世界,光秃秃的枝丫伫立在岸边,寒风凛冽中,河边人家篱笆墙后,老母鸡下蛋了,咯咯咯哒地叫着,一声接一声。

  河上一只野鸭钻出水,它孤独地泊在河中央,怯怯地四处张望,也许它发现我晃悠的身影,一个猛子潜入幽暗的水中。几只麻雀在河边人家瓦檐上叽叽喳喳跳来跳去,屋檐下,红菜薹开着黄色的小花。露台一隅,晾挂着一串串晒成酱红的腊货。

  几家超市年末促销,街上披红挂彩的广告车喇叭声嘶。寒风刺骨,雨丝淅沥,仍挡不住人们办年货的热情,超市里灯火通明,人头攒动,打折的便宜货一扫而空。导购员不住地提醒亢奋抢购中的人们:“请大家戴好口罩,注意间隔距离!”

  新城广场桥头一带停满了车,桥上车来人往,络绎不绝。

  一位憨厚的农村木匠每天在我家街边摆卖自己做的小木凳子。他做的木凳有着与他一样的厚实感。

  他来自湖田村河边小村庄。村前,泊在河湾摆渡小木船出自他粗糙的大手。生在河边的他年轻时是打船木匠,打造了一条又一条大大小小的木船,大的船,至今仍漂泊在远方江河湖泊,小的船,静泊在村前河湾或屋后小塘里。

 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,外出打工了。他和老伴留守村庄照看孙子,空闲做些木工活,这些小小的木凳木椅,彰显一种纯手工打造的木质之美感。

  身在严冬,村前河边衰草枯黄老去,绿绿的油菜寒风中抽薹开花了。

  春天就要到了,无论多么寒冷,一年又一年,河边的油菜依旧年年开出花来。

  沿着老长汀河边走了很久,一直走下去就是一条新修的高速公路大桥。车辆呼啸远去,桥下,塘边老树、小屋静悄悄。

  午间,灰色的天空渐渐变成白亮。我走在狮子码头小巷口。记得旧时冬天,卖豆腐脑的猴爹在巷口开了一家洗澡堂。

  大年三十晚上,吃了年夜饭,父亲会带我到这澡堂洗个澡,热气蒸腾的澡堂子里,口渴了,会吃到一串猴爹卖的削皮荸荠。

  在巷口有个吆喝卖灯笼的眼神不好的老篾匠。成串的灯笼插在稻草把子竹竿上。灯笼用细篾编成方形或圆桶状,用白色的油纸糊成灯罩。点燃插在灯笼底座上的小红烛,灯笼上“欢度春节”“长命百岁”等火红的字眼格外耀眼。我手提着灯笼兴高采烈,这是我童年过年最快乐的时光。

  小巷子有很多小孩子提着灯笼,大家把灯笼碰在一起比一比谁的灯笼最亮。有大人引着孩子提着灯笼走出巷子来到狮子码头,围绕那石狮子转一圈,讨个吉利,来年逢凶化吉,四季平安,万事如意!

  如今狮子码头变成了“狮子桥”,那两头狮子不知去向。过年了,沉寂的小巷热闹起来,从早到晚,络绎不绝的人从五华山寸土坡下来,从雪洞、戏巷子老街那边绕过来,行色匆匆地走过这条狭长的小巷,走过狮子桥,前往新城广场超市办年货。

  人们二三结伴而行,人来人往。有的一手牵着孩子,一手拎着年货,孩子怀中撸着五颜六色的烟花鞭炮。

  这条巷子上原本有座木过道楼,旧时是胡源茂四房秀川爹开的茶楼,古典的雕花木窗,正对着河岸杨柳碧水,白帆清风,石狮古埠庄重肃然,古韵蹁跹,是古镇文人墨客常聚之地,可惜呀,这些美好的遗迹早年已被拆了。

  可是,那些小巷深处的年味,古镇旧时的雅韵,年代越久远却越馨香。

  (作者系天门皂市人,现居上海)

热点图片

天门要闻

天门综合